面对数据中心巨大的能耗压力,微软的研究人员突发奇想:能否利用冰冷的海水给服务器“降温”?微软Natick项目由此启动。2015年和2018年,他们分别在加州和苏格兰海域进行测试,将一个装满服务器的密封舱沉入海底。2020年实验结束,结果令人惊喜:海底舱内的服务器故障率仅为陆地的1/8,验证了技术可行性。但由于维护和升级成本高昂,该项目于2024年终止。2016年,国内海洋科技公司海兰信便通过一次海外收购,埋下了涉足该领域的种子。2020年,海兰信创始人申万秋敏锐地察觉到这一趋势,果断决定进行战略布局,在深圳成立海兰云,正式开启了中国海底数据中心的产业化之路。中国的起步虽然晚于微软,但目标更为明确:直接迈向商用。这意味着一场从“0到1”的硬仗。海兰云汇聚了来自中海油的海洋工程专家(解决“下海”问题)、华为等企业的算力基础设施人才(解决“算力”问题),以及清华大学的顶尖热力学者(解决“散热”问题)。他们面临的挑战是全新的。热带海域水温高、生物附着和腐蚀问题更严重,无法照搬微软在冷水海域的方案。团队几乎从零开始,攻克了四大核心技术难关:结构防护、热带海域高效散热、长期密封防腐、无人智能运维。2022年底,全球首个商用海底数据中心在海南陵水下水,标志着中国在该领域实现“从0到1”的突破。此后,项目以惊人的速度迭代。2023年3月海南陵水项目正式运营,单舱PUE值低至1.1以下,在多次台风侵袭中稳如磐石,证明了商业化可行性。2026年2月上海临港项目“升级”。全球首个实现“海上风电直供”(海风直联)的项目启用。它采用立式塔装结构,实现了“海上风电+海水冷却”的双绿色融合,让数据中心从“用电大户”变成了“绿电消纳者”。接下来,海兰云已启动新一轮规划,向深远海进军,计划启动500MW级的深远海风电配套数据中心项目,探索“风渔算”融合的能源岛模式。接下来,我想从宏观角度审视一个根本性问题,海底算力中心从技术成熟度、成本、安全可靠性、运维难度和商业价值上都存在不确定性,并且在陆地数据中心已然成熟的今天,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发展海底算力中心? 答案并非简单的技术炫技,而是源于一个朴素却深刻的洞察—将人类最依赖的数字基础设施,部署到覆盖地球71%表面的海洋之中,这一构想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想象空间与实践价值。任何重大技术创新都要经历从理论构想到工程落地的漫长跨越,海底数据中心的发展同样遵循这一规律。从理论层面看,海底部署算力的可行性建立在几个坚实的科学基石之上。首先,海水的比热容远大于空气,能够持续、高效地带走服务器产生的热量,理论上可将数据中心的制冷能耗从传统模式的40%以上降至10%以内。其次,深海是一个恒温、恒湿、无氧、无尘的稳定环境,理论上能够大幅降低因温度波动、灰尘短路、氧气腐蚀引发的服务器故障。再次,将数据中心部署在沿海城市附近的海底,理论上能够缩短数据传输的物理距离,为金融交易、智能制造等场景提供更低的网络延迟。这些理论优势,构成了海底算力中心最原始的动力源泉。然而,从理论设想到技术成熟,再到商业化落地,绝非一蹴而就的坦途。这背后凝聚着无数工程师跨越学科边界的艰苦攻关。海洋工程专家需要攻克舱体在高压、高盐、强腐蚀环境下的百年密封难题;热力学家需要设计出能在热带海域高效散热的换热系统;电力工程师需要构建起支持长距离、低损耗供电的直流输电网络;IT专家则需要确保服务器在无人值守的海底环境中能够长期稳定运行。他们像搭建积木一样,将海洋工程、材料科学、能源技术、数字技术等多领域的最新成果进行系统性集成。从微软Natick项目的先驱验证,到中国工程师们测试样机时PUE值低至1.076的惊喜突破,再到全球首个商用项目在海南陵水的成功投运,最后到上海临港实现“海上风电直连”的2.0版本迭代,这一系列里程碑的背后,是无数次的仿真计算、材料筛选、压力测试和方案优化。他们用近乎偏执的严谨,将最初那个略显疯狂的想法,一步步打磨成可部署、可运营、可盈利的现实基础设施。而正是这些艰难卓绝的努力,将理论优势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价值创造。节能价值层面,海底数据中心将“免费冷却”从概念变为现实,每年可节省数以亿度的电力和数以万吨计的淡水,为数字经济的绿色转型提供了关键路径。空间价值层面,它通过向海洋要地,破解了核心城市周边土地资源紧张的困局,让算力可以更贴近数据产生的源头。稳定价值层面,它为服务器找到了一个远离台风、地震、粉尘干扰的“水下桃花源”,用物理环境的确定性保障了算力服务的可靠性。能源协同价值层面,它与海上风电的深度融合,让不稳定的绿电找到了稳定的“负荷”,开启了“发电-输电-计算”零距离协同的绿色算力新模式。海底算力中心,它并非是简单地把机柜扔进海里,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任何一项重大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都绝非单一市场主体能够独立完成。海底算力中心作为深度融合海洋工程、数字技术、新能源等多个战略性新兴领域的复杂系统工程,其发展路径天然地与国家战略导向、地方政府的前瞻布局紧密交织。
如果说前面我们关注的是工程师们如何攻克技术难关,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当技术已臻成熟,如何通过制度创新与政策协同,为这项“蓝色算力”产业铺设一条通往未来的高速公路。从全球竞争格局来看,谁能在政策层面率先破题,谁就能在未来的海洋数字经济版图中占据先机。拥有丰富海上资源的珠海,已明确将海上数据中心作为“十五五”规划的海底基建项目,当然,珠海若想尽快布局海底算力中心,需要从以下四个维度协同发力。海底数据中心面临的首要门槛,并非技术本身,而是“往哪里放、怎么放”的制度性问题。传统的海域使用权往往采用整体确权的方式,将水面、水体、海床、底土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对于海底数据中心而言,既不经济,也不可持续。破局的关键在于制度创新。海南省率先探索的海域立体分层设权模式,为全国提供了宝贵经验。这一模式将海域使用权像“商品房”一样,按水面、水体、海床、底土分层出让。如此一来,海底数据中心就可以与海上风电(利用水面)、海洋牧场(利用水体)、休闲旅游(利用水面)等项目在同一海域“叠罗汉”式开发,实现“一海多用”,最大化海洋资源的利用效率。珠海政府若想快速布局,应积极协调海洋主管部门,出台本地区的海域立体分层设权实施细则,明确海底数据中心的用海审批流程和权责边界,让企业“有海可用、有章可循”。海底数据中心的布局,不能孤立地进行,而应成为区域数字经济和海洋经济发展规划的有机组成部分。对于珠海政府而言,需要回答两个核心问题:一是本地区的算力需求在哪里,二是海洋资源禀赋能提供什么。这意味着,在编制“十五五”规划或相关产业专项规划时,应明确将海底数据中心列为优先发展的新基建方向。珠海目前已经在重点推动“能源+算力”的协同发展,规划建设“绿电算力园区”,“城市级智能微电网”,“电网侧独立储能电站”等项目;珠海在2026年初公布的“985”工作体系中明确提出建设“岛礁连廊算力岛”,正是规划引领的典型案例。通过规划先行,可以向社会释放明确的政策信号,引导资本和人才向这一新兴领域集聚。海底数据中心的建设,需要海洋工程企业(懂下海)、通信运营商(懂网络)、算力运营方(懂数据)、能源企业(懂供电)的紧密协作。任何单一环节的短板,都可能成为项目推进的瓶颈。珠海政府可以发挥“粘合剂”和“催化剂”的作用,主动搭建产业协同平台。具体做法上,可以借鉴上海市推动临港项目的经验,由地方政府部门牵头,组织本地的能源集团、电信运营商、算力运营平台和海洋工程建设单位成立联合体,共同投资、建设和运营。通过“政府搭台、企业唱戏”的模式,能够有效整合各方优势,降低沟通成本,加速项目落地。此外,政府还可以通过设立产业引导基金、提供项目补贴、给予贷款贴息等方式,分担早期项目的投资风险,吸引更多社会资本参与。项目签约只是第一步,真正考验执行力的,是后续的要素保障能力。海底数据中心项目涉及用海审批、岸线使用、电力接入(尤其是海上风电并网)、环境保护等多个环节,审批流程复杂,协调难度大。地方政府应建立“绿色通道”和“一站式服务”机制,明确牵头部门和责任人,对项目实行全生命周期跟踪服务。具体而言,需要协调解决的核心问题包括:一是加快用海预审和不动产权证办理,确保项目“拿海即开工”;二是统筹规划海上风电项目与海底数据中心项目的建设时序,推动实现“风算同步”甚至“风算一体”,降低海缆等配套设施的建设成本;三是支持本地高校和科研院所(如中山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南方海洋实验室等)与企业开展联合攻关,针对防腐材料、水下运维机器人等关键技术进行研发,为产业持续发展提供人才和技术储备。任何一项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崛起,从来不是单一企业的独角戏,而是需要产业链上下游“握指成拳”的合力。海底算力中心作为横跨海洋工程、数字技术、清洁能源三大领域的复杂系统,其背后站着的是一批在各自赛道深耕多年的实力派选手。
在海底数据中心这个新兴产业中,北京海兰信数据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当之无愧的拓荒者和技术核心 。这家以智能航海和海洋观探测起家的上市公司,早在2020年便敏锐地捕捉到“海洋+算力”的融合机遇,成立子公司海兰云,专门负责海底数据中心的产业化推进 。从小试样机测试,到海南陵水全球首个商用项目的平稳运营,再到上海临港全球首个“海风直联”项目的技术迭代,海兰云始终扮演着核心技术服务商与项目主导实施主体的双重核心角色 。可以说,它是串联起整个产业链的那根“绣花针”。对于上海临港项目而言,最关键的突破在于实现了“海上风电直联”,而这背后离不开申能集团的深度参与。作为上海能源安全保障的“主力军”和绿色能源供应的“排头兵”,申能集团将其临港海上风电项目与海底数据中心通过光电复合电缆直连,实现了电力与数据的同步传输 。申能集团董事长黄迪南将这一模式定义为“能源优势”与“数字需求”的深度耦合,构建起“风-电-算”协同的绿色算力新范式。数据中心的价值在于数据的流通,而这需要强大的网络基础设施支撑。中国电信作为国家队选手,在海底数据中心项目中扮演着网络基座构建者的角色。在上海临港项目中,中国电信上海公司依托“智云上海”全光网络,构建了“陆海一体化”的超低时延网络,确保海底数据舱与陆上枢纽的高效互联 。未来,中国电信还将把海底数据中心接入全国算力资源池,开放资源为用户提供“陆上+海底”混合部署方案,甚至结合海底数据中心和海上风电场,增强海洋5G网络的覆盖能力。当数据中心的硬件底座搭建完毕,如何让算力真正“跑起来”并发挥价值,考验的是算力运营的能力。上海仪电(集团)有限公司作为上海国资旗下的智慧城市服务商,正在向“国产算力生态构建者”迈进 。在临港项目中,上海仪电与海兰云携手,构建了从硬件到软件的国产算力底座,探索“国芯+国模+国云”的深度融合模式,为海底数据中心领域树立了自主可控的技术标杆 。将重达上千吨的数据舱精准沉放到海底,并确保其在狂风巨浪中稳如磐石,这是海洋工程企业的核心战场。中交第三航务工程局有限公司作为国内海洋工程领域的“基建国家队”,承担了上海临港海底数据中心项目的EPCI工程(工程设计、采办、建造及安装一体化工程)建设 。面对高温、高湿、密闭空间施工等挑战,中交三航局与海兰云、中国通服上海电信工程公司等团队紧密协作,首创了“海底数据中心新型结构”,将上部组块、导管架、数据舱和钢管桩四大核心部分进行一体化协调搭建,显著提高了结构在风浪中的整体稳定性 。在海洋算力这条新赛道上,不仅有老牌企业跨界布局,更有新锐创业公司崭露头角。光特海智海洋科技(青岛)有限公司是一家成立于青岛的创业公司,2025年11月宣布完成Pre-A轮融资,由港投集团、产发基金等共同参与。值得关注的是,这家公司的定位极具差异化—聚焦"海水冷却+国产芯片+国产大模型"三位一体的技术耦合,计划于2026年推出可复制的国产化海洋算力一体机,并计划在青岛打造首座海洋绿色国产化异构智算中心。任何海底数据中心都离不开一条关键的"生命线"—将电力从岸上或海上风电场输送到海底数据舱的海底电缆。福建南平太阳电缆股份有限公司是国内线缆行业的资深企业,近期明确表示其海缆产品可应用于海底数据中心建设。这意味着,在海底数据中心产业链的上游,太阳电缆有望成为重要的设备供应商。对于地方政府而言,引进或扶持本土海缆企业与海底数据中心项目形成配套,是完善产业链的重要切入点。
海底算力中心的能源板块,本质上是一个“源网荷储”一体化的微电网系统。珠海英飞源技术有限公司在充电站配储领域提出的“第三收入曲线”逻辑—通过峰谷价差套利、参与电力现货交易、提供辅助服务—完全可以迁移至海底数据中心场景。英飞源在南京静龙山总部落地的“光储氢充柔控一体化”项目,通过直流母线实现多能源协同,这种架构与海底数据中心未来接入海上风电、波浪能、潮汐能的“多能互补”需求高度契合。目前英飞源尚未公开宣布参与海底数据中心项目,但它的技术储备已经完成了从“超充站”到“海岛极端场景”再到“海底环境”的跃迁预备。
现在,我们把目光从全国收回到珠海,这座城市在海底算力中心领域并非旁观者,而是一个具备天然优势的“种子选手”。
我们有政策先声—“岛礁连廊算力岛”已明确写入珠海“985”工作体系,“十五五”规划明确建设海上新基建,这是地方政府释放的最强信号。我们有技术根基—南方海洋实验室研制的钛/钢复合结构耐压样机,证明珠海在核心技术环节具备自主研发能力。我们有产业生态—7所涉海高校、30多家创新平台、3600余家涉海企业,构成了从科研到制造到应用的完整朋友圈。我们有能源优势—正在大力开发的海上风电,为“绿电+算力”的深度融合提供了绝佳试验场。我们更有区位价值—紧邻深圳、香港、广州三大算力需求高地,低延迟优势不言而喻。这些要素叠加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珠海不仅有资格参与这场竞赛,更有能力在这场竞赛中占据一席之地。西尔维亚·厄尔说,我们与海洋紧密相连,无论身处何地。而对于身处珠海的我们而言,这种连接正在从“饮下的每一滴水、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延伸至“每一次点击、每一次运算”。让算力从陆地走向海洋,让数据在蓝色疆域奔腾。